没有袜子

傍晚6点左右,老韩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馒头。仍然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一边看新闻,一边啃馒头。

杭州是一座以秀美景观闻名的大城市,因为这座图书馆,更平添了几分秀外慧中的气质。

日前,羊城晚报记者造访杭州图书馆,采访却并不“成功”。“失败”是因为所见所闻并无激动人心、感人肺腑的故事或场面,也没有观念碰撞的激烈冲突。但是,图书馆是一个大城市喧嚣中的清净所在,没有“故事”可能也是最好的故事。

褚树青介绍,公共图书馆上世纪19世纪中期在英国诞生,当时它的首要目标就是为纺织工人和底层人民提供一个阅读、获取知识的空间。因此,公共图书馆本质上就有为弱势群体服务的特性。

二、特殊的普通读者

穿过图书馆大门,他径直走上左侧扶梯。来到二楼后,靠左一路往里走,来到报刊杂志阅览室和影音阅览室。一路慢慢地走,没有犹豫和停顿,一直进入报刊阅览室,坐到电视机前的沙发上。

褚树青婉拒了记者的采访要求。作为土生土长的杭州人,他说,杭州是一座极具人文魅力的城市,能够打造这样一个对流浪者和拾荒者同样开放的图书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座城市市民的肯定与支持。尽管仍有一些市民对此表示不解,但他相信,只要通过不懈的宣传让更多市民加深了解,杭州图书馆作为城市文化标志,一定能够更加凸显特有的公共人文关怀。“我希望通过这样的行为方式,去改变,教育一些人。人人生而平等。”褚树青说。

记者在这里看到,报刊阅览区域除了桌椅,开放区域还放了一台只播图像没有声音的电视机,电视机前有三排大沙发。老韩就是在这里看电视新闻。继续往里走,可以看到一块由透明玻璃隔开的区域,里面是音乐借阅区,大约有二十个双人沙发错落有致地摆放其中,人们可以戴上图书馆提供的专用大耳机,整个人窝在沙发里,闭目静赏音乐。在这里,另有一个玻璃房,里面是摆有二十多个沙发的影音室,墙上一个超大屏幕,每天放电影,电影时间以外长期播放电视节目。

图书馆管理人员说,这些流浪者并不妨碍他人,除了“脏一点”之外,和其他读者没有区别。

老韩每天都来杭州图书馆看报纸。午饭后,他就会准时出现在这里。他身穿一件酒红色工作服,裤管卷起,没有袜子,一双难以辨别颜色的帆布鞋,手里拎一只单薄的布袋。头发不短,正好可以在“半空中”乱作一团,似乎很久没有修剪过。

“他每天都来,基本上就看看电视,看看报纸。他真的每天看报纸,有时候还用自己带来的报纸记笔记,特别有意思。”小朱对老韩印象很深,因为大多数的流浪人员进图书馆并不看书读报,基本上只是来看看电视,靠在音乐图书馆的大沙发上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听听音乐,或者直接在视听室的大沙发上看个电影。老韩是个例外。“以前还有一个人,大概喜欢看漫画,一直在漫画书的区域看书。最近那个人不大来。他们两个人比较特别。”

三、求知的平等权利

4月底的杭州,空气中满是青葱芬芳的花草香味,正值旅游旺季。“现在这时候,是一年当中流浪人员来图书馆最少的时候,因为外面天气舒服。但是夏天、冬天,这里的沙发上就都坐满了人。”图书馆的音像碟片借阅区每天会播放电影,“夏天太热,来看电影的流浪人员特别多,满是人。”

他是杭州图书馆众多“流浪汉读者”中的普通一员。报刊杂志阅览室管理员小朱告诉记者,老韩又有点特殊,他是杭州图书馆最执着的常客。

上周的“世界读书日”上,坚持允许流浪者和拾荒者入馆读书的杭州市图书馆再次引发关注,馆长褚树青认为,之所以此举坚持了十年,是希望借此告诉人们“人人生而平等”。

沙发、电视机和安静宜人的环境,使这里成为绝佳休息地。“他们(指流浪者)不喧闹,都很守规矩。如果他们不守规矩,躺着睡觉,或是很吵,我们肯定会制止。但他们基本上都很安静。”小朱告诉记者。“有读者有意见,夏天流浪汉不洗澡,身上味特别大,来看电影的人又多,空气差(影音玻璃房相对封闭不通风)。但是没办法,我们馆长说了,图书馆对每一个人开放。我在这里工作了将近两年了,习惯了就好。每一天看到他们,也就觉得无所谓了。”

杭州图书馆的“流浪读者”中,大部分是来消磨时光的,但也确实有酷爱读书看报的人。

杭州图书馆2003年开馆,从那时起,馆长褚树青就坚持对所有人开放。这个观念如今在杭州图书馆深入人心。“对于弱势群体而言,图书馆可能是唯一可以消弭与富裕阶层之间在知识获取上鸿沟的一个重要机构。”他说。

一、执著的书馆常客

老钱就坐在影音室里看电视。他有着和老韩类似的、乱成一团的头发,穿一身藏青色工作服,脚上一双解放鞋,没有袜子。“我每天都来,来看看电视电影。我就住在附近,反正没事做,就过来坐坐。”晚饭时间,他拿出一个斑驳的搪瓷杯,到图书馆的茶水房倒了杯开水。他不承认自己是流浪者,但图书馆工作人员说他应该是不好意思承认。

杭州图书馆总建筑面积4.38万余平方米,二楼的报纸、期刊、音像碟片借阅区尤其“适合”流浪者们消磨时光。

图书馆是一个大城市喧嚣中的清净所在 东方ic供图

此前,网友“贺兰泰”的一则微博中提到:“杭州图书馆对所有读者免费开放,因此也有了乞丐和拾荒者进门阅览。图书馆对他们的唯一要求就是把手洗干净再阅读。有读者无法接受,说此举是对其他读者不尊重。褚树青回答:我无权拒绝他们入内读书,但您有权利选择离开。”很多人因此称杭州图书馆为“史上最温暖图书馆”。

他不肯接受采访,记者到访的那天下午,他一直静静地看着电视,新闻里正播着韩国岁月号沉船打捞的最新进展。中间他站起来两次,去拿一本哲学类的杂志,仔细看了好几页,然后放回去。记者跟他随便聊起爱看的书、爱看的电视节目,他先是沉默,而后拒绝交谈。

对于这些“特殊”读者,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不论是保安、清洁工阿姨,还是管理员,都已“见多不怪”。除小朱外,清洁工阿姨也热情地指点记者去音像碟片借阅区寻找“流浪者”,音像碟片区的管理员则认真地帮记者巡场“找人”,从一众窝在沙发上闭目听音乐的读者中判断哪些人是“目标”。

“我希望通过这样的行为方式,去改变,教育一些人。人人生而平等。”杭州市图书馆馆长褚树青说。

管理员小王说:“其实我们图书馆从早到晚在这里消磨一天的人挺多。很多学生在这里看书一看就是一天,住在附近的中老年人也常来‘蹭’一天的空调,有的读者看书累了趴桌上或者坐沙发上打个盹,都是常事。流浪者在这里做的事情,和其他读者没有区别。”

清洁工阿姨说:“判断谁是流浪者,一闻就知道,他们味儿很大。”保安师傅说:“味儿是有点,不过除了脏一点之外他们并没有其他特别之处。他们不妨碍别人,每天晚上8时45分闭馆音乐一响起,他们就安静地离开了。”